• [世事本无常,春宵一段,怎道尽浮世繁华……]


    第一抄  雪女

    端起温过的酒放在嘴边浅浅抿着,加贺忍看看接近暮色的天空,微微呼出一口寒气。暖炉中的碳已经烧得差不多了,看看剩下的木炭,他估计应该还能够捱到明天早上。早知就应该让仆人再带些木炭过来,深山终日落雪,一到了晚上便冷得让人想要抱着炭火入睡了。
    即便如此,加贺忍也并不后悔当初没有借住在山上寺院内。好容易等到冬日学生都归家时候可以从书寮讲师的工作中闲暇下来,他也不想委屈自己和那些终年苦行的僧人们一样,每天过着清苦生活。
    信手翻着自己这些天散落在屋内的画卷,对于日本画他最有心得的,便是这总会在夏日中风行起来的、以百鬼为题材的画作。而在百鬼之中,加贺忍总是对于那神秘冰冷的雪女情有独钟。
    此番到深山之中欣赏雪景,也便是为了看着那白雪落便的景色,专心绘制他心中的雪女。
    想到这里,加贺忍便觉得风雪没有原来那样冰冷。手围拢了碳炉,又喝下些酒水。
    “雪女……雪之姬……”
    这样名字呢喃在口中,总觉得有些异样心情萌动其中。每每落笔总不像是在单单画着美女,更好象那美女只是对着他巧笑倩兮,又好像是他心中情人对他含情脉脉。
    叹气,收起了卷轴,加贺忍并不太介意自己平日里被学生同僚称作“怪人”,但是日子久了,也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些奇怪。但是,他依然不太在意这些。
    望着眼前似乎随时会有雪女前来投宿一样的景色,又有谁会把平日里那些不值得记挂的事情搁在心上呢?微微眯起眼,望着风卷起地上落雪,加贺忍摇晃了几下瓶子,又伸手,取过来一瓶酒。
    “可惜漫漫雪夜又要一个人独酌了。”半倚在榻上,加贺忍言语中,毫不掩饰遗憾。


    “请问,有人在吗?”
    应声开门,加贺忍看着眼前男子带着斗笠,一幅匆匆行路模样,不禁微微有些讶异。
    “阁下这是……赶路?”这样风雪夜晚还有人在山中赶路?
    那人微微颔首,似乎有些谨慎,只是站在门前,踌躇着是否要进到屋内。
    察觉到路人疑虑,加贺忍露出温和笑容,躬身说道:“阁下莫怕,在下乃是京都来的旅人,祖上曾经在这片山里拥有土地,所以我便带着役人来此渡宿。因为有些东西需要采买便打发役人到集市上去置办,估计风雪太大,他或许要明天才能够回来。”
    犹豫了一下,透过斗笠打量了加贺忍,男子走进门内脱下鞋子,又将头上落满积雪的斗笠放在了墙边。
    “那么……打扰了。”
    方才一片风雪之中听不清男子声音,这个时候加贺忍才发现这男人有着一幅连高僧都恐怕要称赞的好嗓子。他不禁打量了眼前人,这一看,才发觉那人遮掩在斗笠之下的面容,细长眼睛白皙皮肤,实在俊秀得令人几乎不敢正视。
    “失礼了。”觉得这样明目张胆打量一个陌生人有些不妥,颔首道歉,加贺忍将那人带进了里屋。“这样天气也没有什么可款待的,只有些水酒烤鱼,阁下将就着用些吧。”
    “能够收留鄙人,已经感谢不尽。”坐在加贺忍身边,男子道谢。见那人并不似旁的路人一样寻着火源,而是习惯端正坐好,加贺忍觉得这人教养出众,绝非普通人家男子。只是那人看起来约摸二十岁上下,却依然只是将头发随意束在一起,并没有像成年人一样挽起发髻或是剪成短发,不禁心中有些疑惑。
    觉得可能这人是个落魄公子,家道中落时候没有来得及元服,然后便一直耽搁了下来吧。加贺忍想想也觉得有些道理,现在时代并不似从前那样封建,他也不是什么观念陈旧之人,便殷勤的为那男子倒酒,说道:
    “鄙人叫做加贺忍,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手持酒盏望着对方,浓墨勾出一般的狭长眼眸中颇有些深意,迟了一刻,男子回答道:“雪。”